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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决战岂止在战场:国民党将领第3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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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邱行湘这样感叹道。
  原来,孙殿英部队的军长师长,几乎人人吸鸦片烟。刘月亭、杨明轩,都有二十多年的老瘾。邱行湘不能想象脸上有个大伤疤的刘月亭,在当年的吞云吐雾中,究竟是个什么鬼样子,仅能从杨明轩对刘月亭当年“眼窝盛得下一个鸡蛋”的形容里,去嘲笑这些杂牌部队的军人的气质。而现在,刘月亭白里透红,神采飞场;杨明轩肌肉结实,力气惊人。邱行湘以为,这才像军人的风度——哪怕是被俘军人的风度。
  邱行湘对鸦片是深恶痛绝的。陈诚更是严禁烟、赌、娼。一九三一年,他随陈诚进驻吉安,时陈诚任命他为十八军特务营营长,叫他负责卫戍,一抓散兵游勇,二禁烟、赌、娼。一次,特务营巡查队就在烟馆当场抓住了十八军干部补习所一个姓覃的教官。据他明察暗访,十八军军法处长咎右禾,副官处长唐耀疆……甚至陈诚的参谋长郭忏,都是大烟鬼。又据他明察暗访,国民党对此明禁暗纵,陈诚的“三禁”,亦不过是沽名钓誉。
  邱行湘知道,共产党是严禁烟毒的。万不想在共产党的黄埔村里,还有这么一桩为禁而纵的趣事。他不愿意赞美共产党,却愿意赞美共产党做的这桩好事。尤其是他看见杨明轩腰上挂着的那只玉蝉(刘月亭、杨明轩,作为孙殿英手下的师长,都领到孙殿英盗掘东陵的赏物。他们身上各有一件小玩意。杨明轩的是一只黛色的玉蝉,造型逼真,令人爱不释手。杨明轩更是不分昼夜,时时将玉蝉挂在腰上)在他眼前晃来晃去时,他在心里说,解放军虽不算正义之师,训练班可谓仁义之地呵。
第一章 黄河北岸 5
这天,邱行湘生平第一次劳动。
  训练班对犯人的劳动,是具有强制性的。他在以下意义上,对劳动并不感到被动:他感到他精神上的负荷重了些,而体力上的消耗几乎等于零。他希望来个负担的转移,把心上的重量移一半到肩上来,以求得自身的平衡。李主任递给他一把锥子,叫他纳鞋底,他却去保管室领了一根扁担。他认为挑担子只需要力气,而他有的是力气;纳鞋底需要伤脑筋,而他再不愿意伤脑筋了。
  黄埔村口东侧,是漳河训练班的劳动基地。初春时分,几十亩肥沃的土地上,麦苗墨绿,菜花金黄。仿佛大自然着意扮作妙龄女郎,吸引一切男性去追求生活。
  邱行湘参加挑粪,为麦苗追肥。他挑起八十来斤的担子,开始起步了。作为军人,他在夜间也能笔直朝前走,可是一旦肩上挂着两个小小的木桶,他就形同醉汉了。身边走过李主任,邱行湘不愿意抬头,只听见他的扁担在肩上一嘎一嘎地打着拍子,他的布鞋在地下一嚓一嚓地合着节拍,百斤重的担子使他走得愈发悠然自得了。邱行湘望着人们一个个擦肩而去,心里好生恼火。他诅咒他那根扁担比面杖还会滚动,在他军人特有的平肩上,居然放不稳。好在他胳膊粗大,肩不中用手中用,他索性任其扁担从肩头滑到背上,一手拧一桶,咬着牙齿把粪送到麦地。蒋铁雄给他开玩笑说,他这是在“横枪跃马走天涯”,他却鼓起眼睛,对他的同乡发牢骚说,北方的扁担做得太长太圆,根本没有溧阳的扁担好使。
  来回几趟,手上的力气使完了,他不得不重新把扁担放在肩上,伸手将扁担按住。这下他又陷入新的苦恼:那粪桶不是前重就是后沉,走在二尺高的土埂上,那身子不是东倒就是西歪,腰被扭得酸痛作胀。莫看他已满四十岁了,肩上的皮肤却白如凝脂,嫩如豆腐(其实他的手先前也是如同柔荑一般,只不过摸了半辈子的枪,磨出一手老茧)。扁担一磨,那肩头刚开始发红,便已经破皮了。汗水渗进肉里,扁担又不敢丢开,他只觉得有千根钢针,一齐朝他心里钻,痛得冷汗跟着热汗流了。
  邱行湘本是为着打发光阴来到黄埔村口的,现在他手搭凉棚,朝天望去,却发现太阳没有往日肯动。就在精神的、体力的压力将本来就不高的邱行湘压得更矮的时候,一个从未有过的意识的形体产生并长高了——他不是从口里而是从心里吟出了“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的古句。他是一个极端的利己主义者,但这于他的新的意识的启蒙,似乎并无害处。他珍惜他的一切,自然包括他身上流下的汗水。现在,当他的汗水滴到麦苗上时,他发誓要尝尝由这几根麦苗尔后长出的麦穗所做成的馒头,究竟是什么味道。在这以后,如果说他感到每日三餐的小米、高粱,并不比他过去的中餐、西餐难吃,除了环境所迫以外,不能说与他今日的汗水无关。
  劳动是第一课。休息时,李主任单独给他上了第二课——一个以后才编入课本的故事。
  解放军中央警卫连有一个小八路,当兵时只有十二岁。有天劳动时,这个小八路坚决不参加。他的道理是:当兵为吃粮,要劳动,出来当兵干什么!连长说,你不劳动也行,跟我到那边玩玩去。走到那边,小八路看见一个老同志在劳动。连长问小八路,你认识他吗?小八路走近一看,是朱总司令。他惊奇了,忙问朱总司令为什么要劳动。总司令笑着说,共产党的军队不能增加老百姓的负担,吃粮吃自己的粮。共产党的军队不为老百姓着想,又何必打仗呢?小八路听了很受感动,二话没说,跑回去劳动了。
  这在现在有人几乎认为是过时的故事,在当时却是对邱行湘的理智的一大冲击。在他看来,共产党军队又打仗又种庄稼,已经是举世罕见了。当官的也要劳动,连总司令也不例外,他感到这几乎是不可思议的神话。按照这种逻辑,那么蒋介石也要劳动——邱行湘这样想时,只有谴责自己荒诞不经的推理了——哪一个国民党军政人员是吃自己种的五谷!拿自己作比就已经够了,怎么能随便惊动蒋总统呢!
  邱行湘问李主任:“你们月薪多少?”李主任笑道:“我们没有月薪。蒋介石不发呀。”“你们怎样过日子?”“从生产里按照规定标准给生活费。这个生活费不是大洋,是小米。用小米折算成金额,如果生产超过了自己的生活规定标准,那么就要缴公。”倘若不是肉眼所见,身临其境,关于“小米加步枪”的奇迹,邱行湘是永远不会相信的。共产党贫贱不慑于饥寒,国民党富贵则流于逸乐,他无法解释这个现象。
  李主任叫他在劳动中兼顾身体,并说劳动改造也就像戒烟一样,中间有一个过程。邱行湘自然明白李主任的好意,不过他没有戒烟的体会,他感到这个“过程”是太苦太苦了!他感到这个“过程”不应该是他的人生应该经历的。尽管共产党军队的总司令也在庄稼地里,但是他对农民的土地没有半点兴趣,他的全部兴趣集中在军人的土地上。
第一章 黄河北岸 6(1)
在军人的土地上,寄托着邱行湘多少个梦呵。他把炮火的战场,当做尚存在心底的一块圣地。他把他的青春献给了他亲爱的国民党,他希望国民党亦能恢复青春,把冲锋的信号弹打亮在黄埔村的夜空。
  然而,他永远听不见枪声了。他现在坐在四合院地坝里,听见的是令他烦躁的蝉鸣以及比蝉鸣更令他烦躁的战场消息。
  ——解放军再克洛阳。毛主席亲拟《再克洛阳后给洛阳前线指挥部的电报》。
  ——解放军攻克山东潍县,活捉国民党九十六军军长陈金城。
  ——解放军攻克临汾,活捉阎锡山部第六集团军副总司令梁培璜。
  ——解放军攻克襄阳,活捉国民党中央常委、第十五绥靖区司令官、特务头子康泽。
  ……
  在训练班举行的形势讲座会上,邱行湘随着李主任语调的抑扬,产生了坐态的变化。先前他是正襟危坐,竖起了耳朵,现在他是弯腰驼背,垂下了脑袋。于是,他心底的那块圣地,也就发生了三十度的倾斜。
  解放军对洛阳的再克,意味着在他失守洛阳之后,国民党军队对洛阳有一次重新占领,也就是说,胡琏的十八军确实进了洛阳城。他现在急于知道的是,胡琏究竟何时进入洛阳阵地?难道偃师和洛阳边上的枪声果真是胡琏打的?如果真是那样,那么他失守洛阳真是太不值得了!
  邱行湘把解围洛阳的希望寄托在胡琏身上,是基于对胡琏本人的能力与十八军的实力的充分信任。胡琏在邱行湘眼里,可以堪称乱世里的一位冷静者。一方面,他对共产党军队的战略战术,进行过精心的研究。面对着共产党在全国战场上的空前胜利,他认为共产党现在不仅与江西时代大不相同,亦与由防御转入进攻的初级阶段也大不相同,实在需要重新估计。在政治上,他认为共产党有打土豪、分田地一整套收拾人心的办法;在军事上,他认为共产党学会了攻坚战术。解放军已经组成了自己的炮兵和工兵,不仅能够打运动战,而且能够打阵地战。另一方面,胡琏充分信赖国民党军队的装备。他认为国民党军队美械装备的一个团可以打解放军的两个团,以后又认为对解放军精锐部队如二野的三、六纵队,三野的第一、第八师,则只能一个团对一个团。
  对陈诚军事集团的后起之秀,所谓“知己知彼”的胡琏,邱行湘现在只能折服他的见地的一半。对于前者,邱行湘的洛阳之战,已经成为胡琏高明的佐证;对于后者,邱行湘的全副美械装备的青年军整编二○六师的惨败,又已经成为胡琏浅陋的注释。
  至于国民党十八军,则是陈诚在蒋介石的支持下一手经营起来的最大的本钱。在整个国民党嫡系部队中,它是一支装备比较优良、结合比较巩固的军队,号称国民党军队五大主力之一。十八军没有保住洛阳,邱行湘竟感到一种幸灾乐祸的快意:迟来也好,早来也好,迟早都是一回事,这就是自保实力的下场。转念他又想到了洛阳城内的滂沱大雨,洛阳失守怪谁呢?不怪天时,不怪地利,只怪国民党人心不齐。
  对于襄阳失守,邱行湘并不特别吃惊。他特别吃惊的是,康泽这个无兵司令,怎么会被推到第一线?当然,凭邱行湘在国民党的地位和职务,他是不可能知道以下内幕的:尽管康泽作为蒋介石的学生中最大的亲信,曾与蒋经国、郑介民一道被派往莫斯科中山大学学习,回国以后,蒋介石一直把他摆在身边,当人事参谋,也曾任过两次复兴社书记,担任《中国日报》的主编,但是他最终被蒋经国挤开,又一度到美国考察。在国民党内部争夺三民主义青年团最高宝座的权力斗争中,尽管他是国民党中央常委,但是蒋介石不允许任何人从他的儿子手中把权夺过去。于是,就在康泽的政治命运和国民党的军事命运同时发生危机的时候,他这个从不带兵的特务首脑人物,成了襄阳战场指挥官的最好人选。
  邱行湘对于康泽率领区区两万人马,主战小小襄阳之地的唯一的理解是,蒋介石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他记起在蒋介石第二次召见他时,他在南京国防部一厅一处处长苏时和二厅少将参谋邱希贺那里看到表册,知道国民党军队已经没有一个完整的军或整编师,即是说,几乎每一个军都被解放军吃掉了一部。战至今日,他哀叹他的日子过得太慢了,而蒋介石的日子过得太快了!他对一九四六年亲耳听见的陈诚在军事大会上“两个月内消灭苏北###,五个月内在军事上解决整个中共”的海口和此间听到的一九四八年四月九日,蒋介石在国民大会上所作的“我必定在三个月到六个月以内,肃清在黄河以南集结的匪部”的保证,只有啼笑皆非了。
  天气火热,战场热火。后方大批解放军干部南下赴战。刚作完形势报告的李主任奉命离开了黄埔村,姚科长留在了同是战场的漳河训练班。
第一章 黄河北岸 6(2)
中共中央和人民解放军总司令部,自一九四七年三月撤出延安之后,继续留在陕北,在西北人民解放军由防御转入进攻以后,于一九四八年初春迁至石家庄附近的西柏坡。意味着人民革命的胜利成果的国民党被俘将领,也随即向北转移。盛夏七月,姚科长率训练班离开武安,经过邯郸、邢台,来到石家庄附近的井陉河边的一个村子里。
  转移那天,邱行湘与姚科长同坐在一辆大卡车上。村口的麦子黄了,他望着消失在滚滚尘埃中的黄埔村,心里顿生惜别之情。他虽然没有意识到这里是他的明天的开始,却明白这里是他的昨天的结束,因此,不管好歹,这里是他人生的一站,黄埔村的山光水色将在他的记忆里长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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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井陉河畔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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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要想告别过去,大概都要经历这么一天。在这一天里,一种偶发的却是来自必然的冲动,击溃了心底残存的却是固有的防线。对于邱行湘来说,他的这一天现在来到了。
  一九四八年八月二十二日至九月十七日,国民党飞机连续轰炸石家庄。十月下旬,蒋介石在北平与傅作义商定,令国民党九十四军第五师及一二一师全部、四十三师一个团,及新骑四师、整骑十二旅全部,由九十四军军长郑挺锋统一指挥,偷袭石家庄。
  当他在防空洞口窥见印着青天白日图案的战机向下俯冲的时候,他的心快要跳出来。可以预测,如果他知道偷袭石家庄的部队,正是他先前统率多年的第五师的话,他会含着热泪不顾一切地冲出洞口,去迎接他朝思暮想的兄弟们。他仿佛又回到昔日的战场上,眼睛泛出绿光。但是他看到的是,中共中央各机关沉着的转移,有计划有准备的疏散,包括他所在的训练班,也走出娘子关,到阳泉附近驻扎了一个时期。当解放军把石家庄这个口袋准备好以后,国民党军队却不敢进犯,九十四军骑兵师窜至定县以南地区即折回保定。邱行湘可以说是空欢喜一场,他在心情跌宕之余,也产生了一丝先见之明:空军轰炸在前,竞没有步兵冲锋在后,国民党故作声威,敢情是回光返照了。直到训练班又回到井陉河边,邱行湘的情绪才随着小河流水,缓缓东去。
  新的环境使他结交了新的朋友。这位朋友是他的组长张岚峰,俘前任国民党第四纵队司令。张岚峰部队是与孙殿英一样的杂牌队伍。抗战胜利后,为蒋介石收编。一九四七年初在巨野、嘉祥等地被解放军歼灭,张本人被活捉。邱行湘能够和张岚峰推心置腹,是他情绪运动的结果。他曾经有意违抗组长关于午休时间不得喧哗的命令,一个人站在四合院中间,放开嗓门唱了一段《草船借箭》,惹得张岚峰箭步而来,与他大吵一架。邱行湘则不慌不忙,把事前准备好的辞言当众背诵了一番。内容涉及有,抗战期间,张岚峰在河南、安徽如何与日本宪兵队有过瓜葛,靠维持归德、周家口的走私地区,长期发国难财;又如何与蒋介石的汤恩伯部队有过勾结,在北平卖了几处王公大院……只有当邱行湘事后听说他当过冯玉祥的炮兵学校校长,而且是冯玉祥夫人李德全的内亲时,他才不敢用第一面时那种嫡系看杂牌的眼睛来看张岚峰了!
  不言而喻,邱行湘对张岚峰的敬畏,完全是因为对冯玉祥的敬畏的延伸。这种爱屋及乌式的延伸已经达到这样的程度:莫说是张岚峰,就是冯玉祥部队的一个兵卒站在他面前,他的那只右腿也会为之发抖。
  邱行湘忘不了中国历史上最残酷的新军阀中原大混战。
  一九三○年五月,冯玉祥、阎锡山联合倒蒋,中原大混战揭开序幕。国民党第十一师师长陈诚率部经徐州、砀山,向马牧集、商丘西进,与晋军杨效欧部展开战斗。时邱行湘在十一师六十六团任前卫。由于杨部节节败退,十一师续向柳河、宁陵西进,遇冯军主力,形成胶着状态。陈诚命令李默庵的卅一旅以杨固集为目标,攻击前进。冯玉祥以周玳的晋军炮兵主力向陈诚的进攻部队猛力阻击。冯军的炮队较占优势,轰击如雷,弹落如雨,加以大刀冲锋,寒光夺魂。蒋军炮兵处于劣势,步兵尤畏冯军大刀。双方各以团为单位,集团冲杀,逐庄争夺,时进时退,难分难解,数十里烟火弥漫,尘土遮天,双方伤亡甚为惨重。冯军锐气未减,纪律极为严明,集合退却,退而不溃。杨固集以东一个村庄,被六十一团攻下,立足未稳,又被冯军夺回一半。陈诚命令六十一团团长刘天铎立即收复,刘几番冲杀,不进寸士,陈诚即将刘天铎(刘峙之侄)枪决。十一师对杨固集屡攻不下,蒋介石急调冯轶裴的教导第一师(德式新装备)增援,接替十一师正面。教导第一师不是冯军对手,十一师刚撤换下来,教导第一师正面即被冯军突破,溃退纷纷。冯轶裴在十一师师部,慌乱无措,央求陈诚协助恢复阵地。冯军已突进到十一师师部左侧,陈诚不得不拿刚撤下来的部队,全力打出去。就是在这场厮杀中,邱行湘的右腿被冯军冲锋枪打穿三个洞,他的营长罗扶轮(罗卓英之叔)阵亡,第三排排长薛慕俞被冯军大刀削去了半个头。蒋冯拉锯,尸骨盈野,双方均无力再次发动攻势,暂时形成蒋冯在中原战场上的对峙状态。
  冯玉祥在中原战场上,拖住了蒋介石。八月,阎军主力集中济南,由津浦路南下,企图附蒋军侧背,直驱南京。当时,曲阜蒋军十三师一部被阎军围攻,危在旦夕,徐淮震动,南京受到威胁。战略上,冯阎已占绝对优势。蒋介石顶在马牧集,深为忧虑,急令陈诚率十一师星夜兼程,急解十三师之围,又令刘峙的第一军由陇海经济宁向济南东进,再海运十九路蔡廷锴、蒋光鼐两师由胶东向济南急进,附阎军之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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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井陉河畔 1(2)
邱行湘伤愈归队,在徐州见陈诚。陈诚到柳河见蒋介石,要邱行湘随行。在挂满军用地图的小道房里,蒋介石身穿栗色夹袍,笑着对陈诚说:“辞修(陈诚的字)你辛苦了。”陈诚把邱行湘介绍给蒋介石,将周至柔不先增援十三师,而是出人意料地先打曲阜外阎军主力,一举突破阎军阵地大汶口,既解曲阜之围,又灭阎军有生力量的战术,绘声绘色夸饰了一番,蒋介石连连点头之余,对陈诚说:“我们和冯玉祥打阵地战,吃尽了苦头。这次,我决定用‘锥形战术’,大胆钻隙,锥进去就是胜利。我打算就陇海、平汉两侧,编成十三个纵队,以郑州为目标,各纵队不顾一切地钻进去,瓦解冯玉祥的防御体系,打乱冯玉祥的战略部署,把他压迫在黄河岸而一举歼灭之。”
  十月上旬,蒋军各路诸侯,云集郑州,中原混战,至此结束。
  邱行湘常求教张岚峰,冯玉祥拥兵五十万之众,深沟高垒,雄踞中原,可以说把蒋介石打得焦头烂额,那么,为什么冯军又瓦解得如此之快呢?
  张岚峰认为,军事上,阎锡山主力入鲁,送上门去,被蒋介石吃掉。蒋介石看准战机,改变战略部署,这是主因;政治上,蒋介石策动了梁冠英、吉鸿昌的投蒋,使冯军内部瓦解。关外的小兄弟张学良,见势不妙,也劝冯玉祥息兵,这是次因;经济上,冯军官兵,六元一月,生活太苦,造成厌战,亦是一因。三因合拢,造就冯玉祥军队众叛亲离,连在焦作的老底,也被他的亲信抄光。
  冯玉祥失败的真正原因,张岚峰并没有找到。对于旧时代的军人来说,能够看穿问题的现象,找到事物的本质,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张岚峰由于一个偶然的原因(这在下章里提及),他永远没有找到真理。但他此间思想的漫游,却有了一个比较固定的去向。他早年受冯玉祥“不扰民,真爱民”的思想影响,有同情革命的表示。李大钊生前亲自做过冯玉祥及其手下高级将领的工作,他在李大钊牺牲后,在冯玉祥命令国民军全体官兵戴孝时,也掉过泪水。特别是被俘两年来,他有服罪的表现,所以就在他在押的此刻,训练班派他离开井陉,出外策反。
第三章 井陉河畔 2
晋冀鲁豫与晋察冀两解放区合并为华北解放区以后,训练班属华北人民政府保卫部管理,班下设管理所。
  邱行湘认识了管理所蒋所长。这是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布尔什维克。人们皆以“大胡子”称之。他是一个军人,但是他的武器是一支烟杆,他的军装是一件破棉袄,而他的营房竟设在国民党战俘们居住的那一座四合院里。久而久之,邱行湘偶尔把他当作了训练班的组员,可以随意捋捋他的长胡须。而每当邱行湘和他开玩笑时,“大胡子”更显得兴奋,甚至更显得调皮。一天,蒋所长拿了张图片给邱行湘看。邱行湘看时,是毛泽东在延安时的照片:窑洞前,毛泽东数着手指作演说,穿一件土布军服,裤子上有两块大大的补丁,身前放一张木凳,凳上搁上一个茶盅。蒋所长指着照片上的补丁说:“单凭这个,我大胡子也姓毛不姓蒋!”邱行湘没有作声,他睁大了眼睛——就是这个穿着补丁裤子的人,曾经操着湖南乡音,向全世界宣告:国民党必败,共产党必胜!邱行湘现在还谈不上对毛泽东有什么敬仰之情,可是,他此间却由毛泽东联想起他素所敬仰的陈诚。
  陈诚是以他的俭朴与勤奋赢得至少是陈诚系将领的倾服的。陈诚出身农民家庭,当过小学教师。以后又入体育专门学校,半年毕业,找不到工作,又到北平投考保定军官学校,因身材矮小,考试成绩又差,未被录取。后经乡人向主考官疏通,方才以备取资格入学。尔后陈诚得以夤缘随邓演达入广州,后来又随之入黄埔军校任特别官佐(即候差军官)。某次,陈诚晚间访友,深夜归来,已将拂晓,陈诚不思睡,乃挑灯夜读孙中山的《三民主义》,正逢蒋介石查夜,见有人如此勤奋,询明其姓名职务后,对陈诚大加奖饰。第二期时,陈诚任炮兵队区队长,到了第三期,蒋介石则提拔陈诚为炮兵队队长。所有这些,都是邱行湘佩服陈诚的地方,认为陈诚起途坎坷,俭朴有源。
  他印象尤为深刻的是,蒋、阎、冯军阀混战结束后,陈诚奉蒋介石之命赴日本观操,邱行湘时为陈诚的随从副官,他为陈诚出国作准备,并送陈诚到上海。陈诚的沪寓在法租界西爱咸斯路,一套三层楼单间公寓式的住宅。沪寓只有陈母一人,平日不请佣人。邱行湘随住陈诚家,见陈诚亲自整理房间,为他安排住室,又在与陈诚、陈母同桌吃饭时,见饭菜极为简单,他暗自惊叹不已。
  现在,邱行湘想的是另外两件事。
  一九三○年冬,邱行湘随陈诚作长沙之行。陈诚要他购办生活用品。陈诚离长沙返岳阳时,总部仪仗队在火车站等他一个整夜,上车后,陈诚颇有醉意,但没有忘记邱行湘买的东西,叫打开来让他过目。邱行湘面有难色,又不得不打开给他看,于是把在长沙八角亭选购的鹅绒织锦沙发椅垫、鸭绒枕芯、鹅绒被等数十件高档用品铺满餐桌。陈诚很满意,却苦坏了邱行湘,他再也无法原装捆回。直到南京,他才知道,陈诚买这些东西,是为了向宋美龄的干女儿谭祥求婚。
  一九三二年夏,陈诚要邱行湘陪同他上庐山。先登舟渡东湖到汽车站,正遇倾盆大雨,浸污了陈诚的白绸衫。车抵莲花洞,邱行湘雇了八人肩舆,飞奔上山,到了牯岭九十四号,陈诚和他已经成了落汤鸡。时有谭伯羽及其俄国夫人,陈妻谭祥等迎接陈诚。邱行湘在牯岭九十四号看到,这里灯火辉煌,艳如天宫,人群川流,熙如天街。单中西厨师、佣人就有近二十人。尽管陈诚派谭祥的陪家副官接待他,他仍感到十分别扭,想到上海陈寓里的情景,对这庐山上的排场,不由得暗暗感到吃惊。
  本来,人生的追求应该包括物质的享受,所以牯岭的灯光,在邱行湘的心目中,并没有照出陈诚的阴影。但是,两种不同的东西放在一起,譬如说,鹅绒和补丁,邱行湘便一眼看到了人类的经验和教训。他不愿意把这个发现与共产党的前景联系起来,他只能借取中国古代勾践卧薪尝胆的结局,明白了国民党必败,共产党必胜的一个不大不小的原因。
第三章 井陉河畔 3
真理之火在四合院里燃烧,幸福之鸟在一个人肩上降落。
  时令正是隆冬腊月,训练班姚科长、管理所“大胡子”和几十个战俘围着火炉团团而坐。屋里的暖气融去了玻璃上的冰花,清新的晨光照射在木桌上一朵纸做的红花上面。
  这是一个欢送会。欢送原国民党军暂编第三纵队快速纵队副司令蒋铁雄,光荣参加中国人民解放军,赴华北军政大学工作。
  蒋铁雄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解放军军装,被“大胡子”按在正中座位上。他站起身,刚刚说了句“我个人能够有今天,是做梦也沿有想到的”,就泪流满面,声音沙哑了。
  二十多岁的姚科长显得比蒋铁雄还要高兴。灰色军装穿得整整整齐齐,脚上穿一双毡靴,白皙的皮肤,不像军人,像文人。他的话像诗一样受听。他说:“蒋铁雄是从战场上来的,现在又要走到战场上去,而其间的变化是,国民党少了一个干将,共产党多了一个专家!”掌声之中,姚科长站起来给蒋铁雄戴上了红花。
  邱行湘没有鼓掌。为了掩人耳目,他使劲地搓了搓手——手热了,心也热了。他没有冬天坐在火炉旁的惬意,他感到夏天走在太阳下的烦躁。木桌上的瓜子和花生,他一颗也没有吃,反倒破例地抓过一盒香烟,一支接一支地吸。褐色的烟雾在眼前飘来飘去,他晕头转向,如同坐在漆黑的夜幕里。
  昨晚夜深人静的时候,蒋铁雄悄悄把邱行湘唤醒,把几件衣物送给他。
  “我要走了。”
  “哪里去?”
  “解放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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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在想些什么?”
  “我在想,‘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跟了半辈子国民党,到头来走进解放区,是否有失节之嫌,我是心力交瘁,惟望蒋兄三思!”
  “你还要说些什么?”
  “只有一句。你若有机会回漂阳,请代我看一眼我的老娘,若身上还有零钱,拜托你给她买几块饼干。”
  蒋铁雄动怒了,为了不惊动别人,他也只有一句:“你把枕头垫高好好想一想,你我在蒋介石手里究竟值几个钱?”
  邱行湘虽然没有把枕头垫高,可是在蒋铁雄远走高飞以后,他确实好好想了一想。他想起一九四四年,国民党军第七十八师师长傅维藩驻防河南灵宝,当日寇进犯时,蒋介石为了保存实力,准备内战,密令傅师不战而退,尔后为了掩盖他的不抵抗方针,竟以“作战不力”为理由把傅维藩就地枪决;他想起一九三三年,蒋介石在一次“高级将领会议”上,毫不掩饰地声称自己“就是一个快刀斩乱麻的统帅,现在……就是要找一班快刀斩乱麻的将领”,而蒋介石快刀所及,并不排斥手持快刀的将领;他想起同一年,蒋介石在庐山办“暑期军官训练团”,凡参加受训的人,蒋介石都发给一把佩剑,剑长约三十厘米,剑柄刻“不成功便成仁”;他想起一九四七年孟良崮之战,左路李天霞因为“救援不力”受到撤职查办,兵团司令汤恩伯因为“指挥错误”遭到训斥……而陈诚呢?自有杀刘天铎的军法……想到这里,邱行湘眼睛睁大了,他感到若有所失,又感到若有所得。
  人的思维的力量,真有些不可思议。邱行湘现在对蒋铁雄不仅有嫉妒之心,而且还有依恋之情。每当他遥望村头,便看见蒋铁雄的身影:在黄埔村口的庄稼地里面朝黄土,在井陉河畔的养猪场上头顶烈日;在土墙下看“红书”手不释卷,在木桌上写“自传”接二连三……邱行湘不完全了解共产党,可是他完全了解蒋铁雄。他一方面感到蒋铁雄的一切都是自然的,合乎逻辑的,没有故作媚态,没有投机心理。另一方面又感到蒋铁雄的一切都是反常的,不可思议的。当解放军用枪对准他的后背,把他从战场上押走的时候,他没有举起双手;可是当解放军把枪放下后,在黄埔村口和井陉河边,他却自己慢慢地举起了双手!这两方面的感受,使邱行湘顿生疑团,他不明白共产党手中究竟有什么法宝:一个躯体,用不着开刀,可以取出旧的魂魄,而放入新的什么东西。
  邱行湘忽然记起陈赓司令对他说的那句话:自己解放自己。此他刻仿佛听懂了,蒋铁雄不就是这么一回事吗!可是,邱行湘毕竟不是吃过洋面包的蒋铁雄,几乎在同一个时刻,他又听见了古代圣贤的声音:“夫可规以利而可谏以言者,皆愚陋恒民之谓耳。”于是,邱行湘那刚刚开始解冻的脑海,正像屋外的井陉河面一样,结了一层薄薄的冰……
  然而,不管此间心情有多复杂,从这个冬天,他看见了那个春天。
第三章 井陉河畔 4(1)
井陉上空,春雷滚滚;井陉河畔,白浪滔滔。
  ——解放军攻克济南,活捉国民党中央委员、山东省政府主席、第二绥靖区中将司令官王耀武;
  ——解放军攻克锦州,活捉国民党中央委员、东北“剿总”中将副总司令兼锦州指挥所主任范汉杰,活捉国民党第六兵团中将司令卢(氵睿)泉;
  ——解放军在辽西大虎山地区活捉国民党中央委员、第九兵团中将司令官廖耀湘;
  ——解放军全歼黄维兵团十一个师及一个快速纵队,活捉国民党第十二兵团中将司令黄维;
  ——解放军全歼邱清泉、李弥、孙元良三个兵团,活捉国民党中央委员、徐州“剿总”中将副总司令杜聿明;
  ——解放军解放天津,活捉国民党天津警备司令陈长捷及市长杜建时;
  ……
  国民党在战场上陷入山穷水尽的窘境时,邱行湘曾期待着柳暗花明的日子。现在,人民革命的洪流,已经淹没了反动武装势力的全部地盘,亦淹没了他心底的那块圣地。他的心里,出现着荒芜般的平静。这种平静正像一个败家子弟的老幺,当老大老二把家产糟踏完了的时候,反觉少了一门心思。所以他此时脑海里仅仅是这样一个画面:池塘里的水,行将枯竭的时候,塘底的大鱼一条条被人捉进了笆篓。正所谓“不悟鱼千里,终归貉一丘。”
  对于陈诚军事集团的没落,邱行湘则有个人感情上的悲戚。他目睹了陈诚集团的兴起,耳闻着陈诚集团的灭亡,他作为旧王朝的一个孝子,情不自禁地在自己的祖坟旁,暗地里哭诵着一篇祭文,寄托对诸位将领的哀思。
  他想起黄维的正直、方靖的老实、杨伯涛的勇敢、宋瑞珂的机智……正所谓“英雄识英雄”,邱行湘一直认定他们不是凡夫俗子,而他自己也不是衣架饭袋,旧时他对陈系将领的赞美,无不包融着对自己的歌颂。现在,他产生的是“惺惺惜惺惺”的心理,他不忍揣测他们被活捉时,是一番什么样的情景,他只是真心地希望诸位不可轻生,哪怕命运简直是秋风中的一片败叶,重要的依旧是存在——将军不能与战场连在一起,将军只能与牢房连在一起。他禁不住仰天长叹:胜不过许褚、张辽之辈,败则是庞统、于禁之流,军人有军人的命运呵!
  “中国人民将要在伟大的解放战争中获得最后胜利,这一点,现在甚至我们的敌人也不怀疑了。”
  是的,“我们的敌人”之一邱行湘已经完全认输了;
  “中国革命的怒潮正在迫使各社会阶层决定自己的态度。”
  是的,国民党反动阶层人物邱行湘,现在是“决定自己的态度”的时候了。
  就在邱行湘为自己、为他人的命运向上天祈祷的时候,毛泽东一九四九年为新华社写的新年献词《将革命进行到底》,像井陉上空的闪电,逼迫他低下头来——站在井陉河畔,去领悟“世界潮流,浩浩荡荡,顺之则昌,逆之则亡”的哲理。
  他是不愿意亡呵。在“看破空花尘世,放轻昨梦浮名”之余,他常常想起他的白发老母;在想到老母之余,他又常常念起“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他曾结过婚。黄埔军校受训时,他和同期同区队同班同学黄剑夫、陈肃二人连姻。他将他的妹妹邱行珍许配给黄剑夫,陈肃则将他的妹妹陈懿许配给邱行湘。黄剑夫随胡宗南任十六军一○九师副师长,陈肃随九十四军军长兼天津警备司令牟廷芳下台而离职,后随交警总局长马志超任交警总队长。邱行湘与陈懿一九三五年在南京结婚,一直未有生育,十年之后,陈懿患脑癌病故于北平中和医院。一九四七年,陈诚的政治部主任柳克述将自己的外甥女张小倩小姐介绍给邱行湘。而洛阳战火焚毁了邱行湘的洞房,以至于他目下还是光棍一条。
  邱行湘曾把蒋介石的手令当做事业的指南,现在他把毛泽东的文章当做生命的暗示。在小组学习会上,他的眼睛没有漏掉半个标点,在大通铺上,他的思维徘徊在字里行间,力图找出与他有关的全部内含。他起初有些怀疑他的神经是否过于敏感,而后有些担心他的身体是否缺乏钙质,最终他认定在这个世界上,不,在这个村庄里,纵然道路阡陌,于他只有一条窄窄的胡同。
  天亮的时候,邱行湘从这条胡同里走出来,单手递给姚科长一份他的《自传》。
  “在押犯邱行湘。毕业于黄埔军校五期步兵科。一九二八年春陈诚任总司令部警卫司令,他委任我为警卫司令部特务队长;一九三○年秋,陈诚在徐州受命任十八军军长,时以军部第一号命令,委任我为少校副官;一九三二年夏,我任陈诚的随从参谋;一九三七年秋,罗卓英委任我为六十七师二○一旅副旅长兼四○二团团长;一九四○年夏,蒋介石委任陈诚为第六战区司令长官兼湖北省政府主席,时我随陈到恩施任军事委员会特务第二团团长兼恩施警备指挥官;一九四一年冬,我调任第五师副师长兼政治部主任,陈诚仍要我在长官部随他工作;一九四三年春,陈诚出任远征军司令长官,他命我以第五师副师长兼任远征军长官部副官处长;一九四三年春,第五师改隶九十四军建制。九十四军和十八军参加湘西会战,会战结束未久,陈诚委任我为第五师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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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井陉河畔 4(2)
邱行湘的履历,虽然并不冗长繁杂,但是他足足写了半天时间。姚科长给他留下的时间当然更长。他在双手接过邱行湘的《自传》时说:“这是你过去的历史。在你的档案里,我们希望看到你用行动写下的又一份文字。”
第三章 井陉河畔 5(1)
姚科长对邱行湘的这番愿望,应该说出于战略方面的考虑,但是由于邱行湘的个人关系,结果具有了战术方面的意义。只不过在这以前,他参加了一次实弹演习。
  那是张岚峰回来的当天中午,为了庆贺他外出策反大功告成,训练班特意安排了一顿羊肉饺子。当人们吃得兴致正浓的时候,张岚峰的一位部下走到他的桌边,冷笑一声:“长官,你是共产党的功臣,论功行赏,你应该多吃一份。”说罢,把手中的那碗饺子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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