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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 匪我思存第13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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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娘劝说我良久,我只是不允。最后她急得快要哭起来,我却拉着她去看我种的花。
  我在冷宫里种了许多月季花,负责看守冷宫的人。对我和阿渡还挺客气,我要花苗他们就替我买花苗,我要花肥他们就替我送来花肥。这种月季花只有中原才有,从前在鸣玉坊的时候,月娘她们总爱簪一朵在头上。我对月娘说:“等这些花开了,我送些给你戴。”
  月娘蹙着眉头,说道:“你就一点儿也不为自己担心?”
  我拿着水瓢给月季花浇水:“你看这些花,它们好好地生在土中,却被人连根挖起。又被卖到这里来,但还是得活下去,开漂亮的花。它们从来不担心自己,人生在世,为什么要担心这些那些,该怎么样就会怎么样,有什么好杞人忧天的。”
  再说担心又有什么用,反正李承鄞不会信我。从前的那些事,我真希望从来没有想起来过。幸好。只有我想起来,他并没有想起。反正我一直在等,等一个机会,我想了结一切。然后离开这里,我不想再见到李承鄞。
  月娘被我的一番话说得哭笑不得,无可奈何,只得回宫去了。
  我觉得冷宫的日子也没什么不好,除了吃得差了,可是胜在清静。
  从前我明明很爱热闹的。
  有天睡到半夜的时候,阿渡突然将我摇醒,我揉了揉眼睛,问:“怎么了?”
  阿渡神色甚是急迫,她将我拉到东边窗下。指了指墙头。
  我看到浓烟滚滚。一片火光,不由得大是错愕。怎么会突然失火了火势来得极快。一会儿便熊熊烧起来,阿渡踹开了西边的窗子,我们从窗子里爬出去,她拉着我冲上了后墙。我们还没在墙上站稳,突然一阵劲风迎面疾至,阿渡将我一推,我一个倒栽葱便往墙下跌去。只见阿渡挥刀斩落了什么,“叮”的一响,原来是一支钢箭,阿渡俯身冲下便欲抓住我,不知从哪里连珠般射来第二支钢箭、第三支钢箭……阿渡斩落了好几支,可是箭密如蝗,将墙头一片片的琉璃瓦射得粉碎。我眼睁睁看着有支箭“噗”一声射进了她的肩头,顿时鲜血四溅,我大叫了一声“阿渡”,她却没有顾及到自己的伤势,挣扎着飞身扑下来想要抓住我的手。风呼呼地从我耳边掠过,我想起我们那次翻墙的时候也是遇上箭阵。阿渡没能抓住我,是裴照将我接住了。可是现在不会有裴照了,我知道,阿渡也知道。
  在密密麻麻的箭雨中,阿渡终于拉住了我的胳膊,她的金错刀在墙上划出了一长串金色的火花,坚硬的青砖簌簌往下掉着粉末,可是我们仍旧飞快地往下跌去,她的右肩受了伤,使不上力,那柄刀怎么也插不进墙里去,而箭射得更密集了,我急得大叫:“阿渡,你放手!放手!”
  她若是不放手,我们两个只有一块儿摔死了。这么高的墙,底下又是青砖地,我们非摔成肉泥不可。
  阿渡的血滴在我脸上,我使劲想要挣开她的手,她突然用尽力气将我向上一抡,我被她抛向了半空中,仿佛腾云驾雾一般,我的手本能地乱抓乱挥,竟然抓住了墙头的琉璃瓦,我手足并用爬上了墙头,眼睁睁看着阿渡又被好几支箭射中,她实在无力挥开,幸得终于还是一刀插进了墙上,落势顿时一阻,可是她手上无力,最后还是松开了手。重重地摔落在地上。我放声大哭,在这样漆黑的夜晚,羽箭纷纷射在我旁边的琉璃瓦上。那些羽箭穿破瓦片,“砰砰”连声激起的碎屑溅在我的脸上,生疼生疼,我哭着叫阿渡的名字,四面落箭似一场急雨,铺天盖地将我笼罩在其中。我从来没觉得如此的无助和孤独。
  有人挡在了我面前,他只是一挥袖,那些箭纷纷地四散开去,犹有丈许便失了准头,歪歪斜斜地掉落下去。透着模糊的泪眼我看倒他一袭白袍,仿佛月色一般皎洁醒目。
  顾剑!
  他挥开那些乱箭,拉着我就直奔上殿顶的琉璃瓦,我急得大叫:“还有阿渡!快救阿渡!”
  顾剑将我推到鸱尾之后,转身就扑下墙去,我看到夜色中他的袍袖被风吹得鼓起,好似一只白色的大鸟般滑下墙头。底下突然有颗流星一般的火矢划破岑寂的夜色,无数道流星仿佛一场乱雨,那些火箭密密麻麻地朝着顾剑射去,我听到无数羽箭撞在墙上,“啪啪”的像是夏日里无数蛾子撞在羊皮蒙住的灯上一般,半空中燃起—簇簇星星点点的火光,又迅速地熄灭下去。顾剑身形极快,已经抱起阿渡。但那些带火的箭射得更密了,空气里全是灼焦的味道,那些箭带着尖利的啸声,曳着火光的尾从四面八方射向顾剑。我从鸱尾后探出头,看到一层层的黑甲,一步踏一步,哪些沉重的铁甲铿然作晌,密密麻麻地一层接一层地圈上来,竟然不知埋伏了有几千几万人。一顾剑一手抱着阿渡,一手执剑斩落那些乱箭,在他足下堆起厚厚一层残箭,仍旧熊熊燃着。火光映在他的白袍上,甚是飘渺。他身形如鬼魅般,忽前忽后,那些箭纷纷在他面前跌落下去,但四面箭雨如蝗,他亦难以闯出箭阵包围。他白色的袍子上溅着血迹,不知道究竟是他的血,还是阿渡身上的血。阿渡虽然被他抱着,可是手臂垂落,一动不动,也不知道伤势如何。再这样下去,他和阿渡一定会被乱箭射死的。我心中大急,又不知道这里埋伙的究竟是些什虽然被他抱着,可是手臂垂落,一动不动,也不知道伤势如何。再这样下去,他和阿渡一定会被乱箭射死的。我心中大急,又不知道这里埋伙的究竟是些什么人。我忽然想这些人皆身着重甲,又在东宫之中明火放箭,这样大的动静,一定不会是刺客。我想到这里,不由得猛然站起身来,背后却有人轻轻将我背心—按。说道:“伏下。”
  我回头一看竟然是裴照,在他身后殿顶的琉璃瓦上,密密麻麻全是身着轻甲的羽林郎。他们全无声息地伏在那里,手中的弓箭引得半开,对准了底下的包围圈,这些人居高临下,即使顾剑能冲出包围.他们定然齐齐放箭,将他逼回箭阵之中。
  我心中大急,对裴照说:“快叫他们停下!”
  裴照低声道:“太子妃,太子殿下有令歼灭刺客,请恕末将不能从命。”
  我抓住他的手臂:“他不是刺客,而且他抱着的人是阿渡,阿渡也不是刺客。快快叫他们停下!”
  裴照脸色甚是为难,可是一点一点,将手臂从我的指间抽了出来。我气得大骂:“就算顾剑曾经行刺皇帝,又没有伤到陛下一根头发。再说你们要抓顾剑就去抓他,阿渡是无辜的,快快令他们停下!”
  裴照声音低微,说道:“殿下有令,一旦刺客现身,无论如何立时将他歼灭于乱箭之下,绝不能令其逃脱。请太子妃恕罪,末将不能从命。”
  我大怒,说道:“那要是我呢?若是顾剑抓着我,你们也放乱箭将我和他一起射死么?”
  裴照抬起眼睛来看着我,他眸子幽暗,远处流矢的火光映在他的眼睛里,像是一朵一朵燃起的消消火花,可是转瞬即逝。我说道:“快命令他们停下,不然我就跳下去跟他们死在一起。”
  裴照忽然手一伸,说道:“末将失礼!”我只觉得穴位上一麻,足一软就坐倒在那里,四肢僵直再也不能动弹分毫,他竟然点了我的穴,令我动弹不得。
  我破口大骂,裴照竟不理会,回头呼:“起!”
  殿宇顶上三千轻甲铿然起身,呈半跪之姿,将手中的硬弓引得圆满,箭矢指着底下火光圈中的两人。
  我急得眼泪都流出来了,我尖声大叫:“裴照!今日你若敢放箭,我一定杀了你!”
  裴照并不理我,回头一喝一声:“放!”
  我听到哦啊纷乱的破空之声,无数道箭从我头顶飞过去,直直地落向火光圈中的人。顾剑腾空而起,想要硬闯出去,可是被密集的箭雨逼回去。我泪眼朦胧,看着铺天盖地的箭矢密不透风,顾剑白袍突然一挥,将阿渡放在了地上。他定是想独自创出去,箭越来越密,到最后箭雨首尾相连,竟然连半分间隙都不透出来,将顾剑和阿渡的身影完全遮没不见。我急怒攻心,不停地大骂,裴照似乎充耳不闻。到后来我哭起来,我从来没有哭得这样惨过,昏天暗地,我甚至哀求他不再放箭,可是裴照只是无动于衷。
  也不知过了多久,裴照终于叫了停,我泪光模糊,只看底下乱箭竟然堆成一座小山,连半分人形都看不到。第一排身着重甲的羽林郎沉重地后退一步,露出第二排的羽林郎,那些人手执长戈,将长戈探到箭山底下,然后齐心合力,将整座箭山几乎掀翻开去。
  我看到顾剑的白袍,浸透了鲜血,几乎已经染成了红袍。
  我张大了嘴巴,却哭不出声来,大颗大颗的眼泪从我脸颊上滑下去,一直滑到我的嘴里,又苦又涩。阿渡,我的阿渡。
  这三年来一直陪着我的阿渡,连国恨家仇抖没有报,就陪着我万里而来的阿渡,一直拿命护着我的阿渡……我竟然毫无办法,眼睁睁看着她被乱箭射死。
  不知道什么时候裴照将我从殿上放下来,他解开我的穴道,我夺过他手中的剑指着他。他看着我,静静地道:“太子妃,你要杀便杀吧,君命难违,末将不能不从!”
  我跌跌撞撞地走到包围圈外,那些人阻在中间不让我过去,我看着裴照,他挥了挥手,那些羽林郎就让开了一条缝隙。
  阿渡脸上以上全是鲜血,我放声大哭,眼泪纷纷落在她的脸上,她的身子还是暖的,我伸手在她身上摸索,只想知道她伤在何处,还能不能医治。她身上奇迹般没有中箭,只是腿上中了好几箭,我一边哭一边叫着她的名字,她的眼珠竟然动了动。
  我又惊又喜,带着哭腔连声唤着她的名字。她终于睁开眼来,可是她说不了话。最后只是拼尽全力,指着一旁的顾剑,我不懂她是什么意思,可是她的眼睛望着顾剑,死死攥着我的衣襟。
  “你要我过去看他?”我终于猜到了她的意思,她微微点了点头。
  我不知道阿渡究竟是何意,可是她现在这样奄奄一息,她要我做的事,我一定是会做的。
  我走到顾剑身边,他眼睛半睁着,竟然还没有死。
  我十分吃惊,他眼神微微闪动,显然认出了我,他背上不知插了有几十几百支箭,密密麻麻得像是刺猬一般,竟无一寸完好的肌肤。我心下甚是难过,他曾经一次又一次地救过我。在天亘山中是他救了我,适才乱箭之中,也是他救了我,我蹲了下来,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我并不知道李承鄞在此设下圈套埋伏,是我连累他。
  他嘴角翕动,我凑过去了一些,裴照上前来想要拦阻我:“娘娘,小心刺客暴起伤人。”我怒道:“他都已经这样了,难道还能暴起伤人?”
  我凑近了顾剑的唇边,他竟然喃喃地说:“阿渡……怎样……”
  我万万没料到他竟然记挂着阿渡,我说:“她没事,就是受了伤。”
  他嘴角动了动,竟然似一个笑意。
  他受的伤全在背上,而阿渡的箭伤全在腿上,要害处竟然半分箭伤都没有。我忽然不知怎么地猜到了:“你将她藏在你自己身下?”
  他并没有回答我.只是瞧着我,痴痴地瞧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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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忽然觉得心中一动,他救了阿渡。本来他走得脱,明明他已经将阿渡放下了,只要他撇下阿渡,说不定能硬闯出去。可是他不肯,硬拿自己的命救了阿渡。他为什么要救阿渡?我几乎是明知故问:“你为什么要救阿渡……”
  “她……她要是……”他的声音轻微,像是随时会被夜风吹走,我不得不凑得更近些。只听他喃喃地说:“你会……会伤心死……”
  我心中大恸,他却似乎仍旧在笑:“我可……可不能……让你再伤心了……”
  我说:“你怎么这么傻啊,我又不喜欢你……你怎么这么傻啊……”
  他直直地瞧着我:“是我……对不住你……”
  我见他眼中满是惭悔之色,觉得非常不忍心,他明显已经活不成了,我的眼泪终于流出来:“师傅……”
  他的眼精却望着天上的星空,呼吸渐渐急促:“那天……星星就像今天……像今天……亮……你坐沙丘……唱……唱歌……狐狸……”
  他断续地说着不完整的句子,我在这刹那懂得他的意思,我柔声道:“我知道……我唱歌……我唱给你听……”
  我将他的头半扶起来,也不管裴照怎么想,更不管哪些羽林郎怎么想,我心里只觉得十分难过,我急得那首歌,我唯一会唱的歌:
  “一只狐狸……它坐在沙丘上……坐在沙丘上,瞧着月亮……噫,原来它不是在瞧月亮……是在等放羊归来的姑娘……”我断断续续唱着敢。这首歌我本来唱得十分熟练,可是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几乎每一句话都会走掉,我唱着唱着,才发现自己泪如雨下,我的眼泪落在顾剑的脸上,他却一直瞧着我。含笑瞧着我。一直到他的整个身子静发冷了,冷透了……他的手才落到了地上。他的白袍早就被箭射得千疮百孔,褴褛不堪,我看刭他衣襟里半露出一角东西,覆轻轻往外拉了拉,原来是一对花胜。已经被血水浸得透了,我忽然想起来,想起上元那天晚上,他买给我一对花胜。我曾经赌气拨下来掷在他脚下,原来他还一直藏在自己衣内。我抛弃不要的东西.他竟然如此珍藏在怀里。
  我半跪半坐在那里,声音凄惶,像是沙漠上刮过的厉风,一阵阵旋过自己的喉咙,说不出的难受:“一只狐狸……它坐在沙丘上……坐在沙丘上,晒着太阳……噫,原来它不是在晒太阳……是在等骑马路过的姑娘……”
  裴照上前来扶我:“太子妃……”
  我回手一掌就劈在他的脸上,他似乎怔了怔,但仍旧将我硬拉了起来:“末将送太子妃去见殿下。”
  “我谁也不见!”我厉声道,逼视着他,“你们……你们……”我反复了两次,竟然想不出词来指责他。他不过是奉李承鄞之命,罪魁祸首还是李承鄞。
  阿渡奄奄一息,顾剑死了。
  都是因为我为了我。
  他们设下这样的圈套,顾剑本来可以不上当的,只是因为我。
  顾剑本来也可以不死的,只是因为我。
  是我要他救阿渡。
  他便拼了命救阿渡。
  一次又一次,身边的人为我送了命。
  他们杀了阿翁,他们杀了阿娘,他们杀了赫失,他们又杀了顾剑……他们将我身边的人,将爱着我的人,一个又一个杀得尽了……裴照说道:“阿渡姑娘的伤处急需医治,太子妃,末将已经命人去请太医……”
  我冷冷地瞪着他,裴照并不回避我的目光,他亦没有分辩。
  我不愿意再跟他说一句话。
  可是阿渡的伤势要紧,我不让他们碰阿渡,我自己将阿渡抱起来。每次都是阿渡抱我,这次终于是我抱她,她的身子真轻啊,上次她受了那样重的伤,也是顾剑救了她,这次她能不能再活下来?
  阿渡右肩的琵琶骨骨折了,还断了一根肋骨。太医来拔掉箭杆,扶正断骨,然后敷上伤药,阿渡便昏沉沉睡去了。
  我蜷缩在她病榻之前,任谁来劝我,我连眼皮都不抬一下。我用双臂抱着自己,一心一意地想,待阿渡伤势一好,我就待她回西凉去。
  李承鄞来见我,我衣上全是血水,头发亦是披散纠结,他皱眉道:“替太子妃更衣。”
  永娘十分为难,刚刚上前一步,我就拔出了金错刀,冷冷地盯着她。
  李承鄞挥了挥手,屋子里的人全都退了出去。
  他一直走到我面前,我从自己披散的头发间看到他的靴子,再近一步,再近一步……我正要一刀扎过去,他却慢慢地弯腰坐下来,瞧着我。
  我直直地瞧着他。
  他低声道:“小枫,那人不可不除,他武功过人,竟能挟制君王,于万军中脱身而去,我不能不杀他……”
  我连愤怒都没有了,只是淡淡地看着他。
  “以你为饵是我的错,可是我也是不得已。赵良娣为世家之女,父兄悉是重臣,我得有一个正当的名义才能除去她。赵家和高相狼狈为奸,陛下亦为高党掣肘,所以才下决心替陈家翻案,陈氏旧案一旦重新开审,势必可以拔除高于明……赵良娣又陷害你……我只能先将计就计……现在你放心吧,事情已经结束了……”
  他说的话太复杂了,我听不懂。
  他又讲了许多话,大部分是关于朝局的。借着月娘家中十年前的冤情,一路追查,现在高家已经被满门抄斩,赵家亦已经伏诛,赵良娣毒杀绪宝林,却陷害我的事情也被彻底地揭露,她被逐出东宫,羞愤自尽……高家以前是拥护皇后的势力,皇后被废后,这些人又试图让高贵妃来重新争取后位。赵家更是蠢蠢欲动,这些人从前都曾帮助皇后暗算他的生母。后宫永远重复着这样的勾心斗角与阴谋暗算……他替他的母亲报了仇,他将二十年前的人和事一一追查出来,他这一生做的最得意的一件事情,也就是如此吧?
  什么高相,什么赵家,什么顾剑,甚至还有月娘。
  我听不懂。
  尤其他说到赵良娣时的口气,就像碾死了一只蚂蚁一般轻描淡写。
  他与之恩爱了三年的女人,他曾经如珠似宝的女人。
  竟然全是演戏?
  竟然连半分恩情都没有?
  从前我很讨厌赵良娣,尤其她诬陷我的时候。可是这一刻,我只觉得她好生可怜,真的是好生可怜。
  李承鄞的心,一定是石头刻成的吧。莫说是一个人,就算是一只猫,一只狗,养了三年,也不忍心杀死它吧……我以为三年了,事情会有所改变,可是唯一没有变的就是他。不管他是不是曾经跳进忘川里,不管他是不是忘了一切,他都永远不会忘记他的权力,他的阴谋。他总是不惜利用身边的人,不惜利用情感,然后去达成自己的目的。
  他竟然伸了伸手,想要摸我的脸。
  我觉得厌恶:“走开!”
  李承鄞道:“他们不会伤到你的,他们都是羽林郎中的神射手,裴照亲自督促,那些箭全落在你身边,不会有一支误伤到你。我不该拿你冒险,其实我心中好生后悔……”
  “那阿渡呢?”我冷冷地看着他,“阿渡若是同顾剑一起死了……”
  他又怔了怔,说道:“小枫,阿渡只是个奴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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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啪”一声打在他脸上,他亦没有闪避,我气得浑身发抖:“她拿自己的命护着我,她千里迢迢跟着我从西凉来……阿渡在你眼里只是个奴婢,可在我心里她是我姐妹。”我想到顾剑,想到他为了救阿渡而死,想到他说,他说他可不能再让我伤心了。连顾剑都知道,如果阿渡死了,我也会伤心而死的。
  李承鄞伸出手来,抱着我,他说:“小枫,我喜欢你。那天我生着病,你一直被我拉着手,直到发麻也不放开,那时候我就想,世上怎么有这么傻的丫头,可是我没想过,我会喜欢你这个傻丫头。你被刺客抓走的时候,我是真的快要急疯了……那时候我想,若是救不回来你,我该怎么样……我从来没有怕过……可是你回来了,你说你喜欢顾小五,我知道顾小五就是顾剑,我嫉妒得快要发了狂。对,我不愿留他性命,因为他不仅仅是刺客,还是顾小五。现在顾小五已经死了,是我不对,我不应该杀他,可是小枫,我是不得已,从今后再没有人能伤害你,我向你保证,你信我一次,好不好?”
  我的眼泪掉在我自己的手背上,我怎么这样爱哭呢?
  三年前我从忘川上跳下去的时候,万念俱灰,我只想永远地忘记这个人。我终于真的将他忘了,我只记得嫁给李承鄞之后的事情,他是那样英俊,那样温文儒雅,那样玉树临风。那时候我一心一意盼着他能够喜欢我,哪怕他能偶尔对我笑一笑,亦是好的。
  现在他将我抱在怀里,说着那样痴心的话,可是这一切,全都不是我想要的。
  我摇了摇头,将自己的手从他手里抽出来:“他不是顾小五,顾小五早就已经死了。”
  李承鄞怔怔地瞧着我,过了好半晌才说:“我都已经认错了,你还要怎么样?”
  我觉得疲倦极了,真的不想再说话,我将头倚靠在柱子上:“你原来那样喜欢赵良娣,为了她,天天同我吵架。可是现在却告诉我说,你是骗她的。你原来同高相来往最密切,现在却告诉我说,他大逆不道,所以满门抄斩……你原来最讨厌我,口口声声要休了我,现在你却说,你喜欢我……你这样的人……叫我如何再信你……”
  李承鄞停了一停,却并没有动:“小枫,我是太子,所以有很多事情,我是不得已。”
  我突然笑了笑:“是啊,一个人若是要当皇帝,免不了心硬血冷。”
  当初顾剑对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浑没半分放在心上,现在我终于明白了。
  一个人朝着帝王的权位渐行渐近,他将摒弃许多许多热忱的情感。比如我和阿渡之间的情谊,他就无法理解,因为他没有。他从来不曾将这样的信任,给予一个人。
  我问:“如果有一天,我危及到你的皇位、你的江山、你的社稷,你会不会杀了我?”
  李承鄞却避而不谈:“小枫,比皇宫更危险的地方是东宫,比当皇帝更难的是当太子……我这一路的艰辛,你并不知道……”
  我打断他的话:“你会不会,有一天也杀了我?”
  他凝视我的脸,终于说:“不会。”
  我笑了笑,慢慢地说:“你会。”
  我慢慢地对他说:“你知不知道,有一个地方,名叫忘川?”
  他怔怔地瞧着我。
  “忘川之水,在于忘情……”我慢慢地转过身,一路哼唱着那支熟悉的歌谣,“一只狐狸它坐在沙丘上……坐在沙丘上,晒着太阳……噫……原来它不是在晒太阳,是在等骑马路过的姑娘……”
  我知道,我心里的那个顾小五,是真正的死了。
  李承鄞明明知道赵良娣派人用慢毒毒死绪宝林,可是他一点儿都不动声色。
  与他有过肌肤之亲的女人,命如草芥一般。
  李承鄞明明只不过利用赵良娣,可是他还能每天同她恩爱如海。
  与他有过白头之约的女人,亦命如草芥一般。
  李承鄞明明知道赵良娣陷害我,可是他一点儿都不动声色,仍旧看着我一步步落入险境,反倒利用这险境,引诱顾剑来,趁机将顾剑杀死。
  他不会再一次跟着我跳下忘川。
  我心里的那个顾小五,真的就这样死去了。
  我衣不解带地守在阿渡身边,她的伤势恶化发烧的时候,我就想到顾剑,上次是顾剑救了她,这次没有了。
  阿渡发烧烧得最厉害的时候,我也跟着病了一场。
  那天本来下着暴雨,我自己端着一盆冰从廊桥上走过来,结果脚下一滑,狠狠摔了一跤。
  那一跤不过摔破了额头,可是到了晚上,我也发起烧来。
  阿渡也在发烧,李承鄞说是阿渡将病气过给了我,要把阿渡挪出去。他说我本来才养好了病,不能再被阿渡传染上。
  是谁将阿渡害成这样子?
  我怒极了,拿着金错刀守着阿渡,谁都不敢上前来。
  李承鄞也怒了,命人硬是将我拖开。
  阿渡不知道被送到哪里去了,我被关在内殿里头,我没力气再闹了,我要我的阿渡,可是阿渡现在也不知道去哪里了。
  我不吃饭,也不吃药,永娘端着药来,我拼尽了力气打翻了她手中的药碗,我只要阿渡。这东宫我是一天也呆不下去了,我要阿渡,我要回西凉。
  我昏昏沉沉地睡了一整天,一直做着噩梦。我梦见阿娘,我梦见自己流了许多眼泪,我梦见阿爹,他粗糙的大手摸着我的发顶,他对我说:“孩子,委屈你了。”
  我不委屈,我只觉得筋疲力尽,再不能挣扎。像是一条鱼,即将窒息;又像是一朵花,就要枯萎。
  李承鄞和东宫,是这世上最沉重的枷锁,我已经背负不起。
  后来永娘将我轻轻地摇醒,她告诉我说:“阿渡回来了。”
  阿渡真的被送回来了,仍旧昏迷不醒地躺在床上,也不知道李承鄞如何会改了主意。
  我摸着阿渡的手,她的手比我的手还要烫,她一直发着高烧,可是只要她在这里,我能陪着她,就好。
  永娘并没有说什么,只说:“阿渡回来了,太子妃吃药吧。”
  我一口气将那一大碗苦药喝完了,真是苦啊,我连压药的杏饯都没有吃。我朝永娘笑了笑,她却突然莫名其妙地掉了眼泪。
  我觉得甚是奇怪,问:“永娘,你怎么了?”
  永娘却没有说话,只是柔声道:“太子妃头发乱了,奴婢替您重新梳吧。”
  犀梳梳在头发中,很舒服。永娘的手又轻又暖,像是阿娘的手一般。她一边替我梳着头发,一边慢慢地说道:“记得那时候太子妃刚到东宫,就病得厉害,成宿成宿地烧得滚烫。太医们又不敢随便用药,怕有个好歹。奴婢守在您身边,那时候您的中原话还说得不好,梦里一直哭着要嬗子,要嬗子,后来奴婢才知道,原来嬗子就是西凉话里的阿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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